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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杯上最小的岛,和岛上那些中国人

来源:直播吧 发布时间:2026-06-27 22:31:17

凤凰网体育出品

作者 | 丰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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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因为第一次打进世杯,很多人对只有16万人口的库拉索闻所未闻。但它还有另一个更神奇的纪录:26名队员里的25人都是出生于欧洲的库拉索后裔,只有一个出生在这座加勒比海小岛上,还是八分之一个中国人:

21号,Chong。

Tahith Chong在岛上唯一的城市威廉斯塔德的老街区长到了9岁,然后为了接受更先进的足球培训而跟家人搬到了欧洲。网上传闻Tahith Chong有八分之一中国血统,中国足协还曾试图让他代表中国队出战,不过他本人没有公开提到过中国。

小组赛第二场库拉索爆冷逼平厄瓜多尔过后,我在混合采访区等到了Tahith Chong。经过文字采访区时Tahith Chong对所有记者说抱歉,说时间有限不能停下来,要尽快上球队大巴。我被迫在围栏这一头边走边追问“你的中国血统是怎么回事?”。

Tahith Chong显然认真对待了我这个非正式提问。现场环境嘈杂,他快步往前走但声音很大以确保我听得清楚:“我妈妈的爸爸是半个中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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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几年,Tahith Chong以“陈达毅”的中文名出现在中文互联网的新闻里。那是专门研究海外华裔球员情况的专家@Jallo_Tang 跟Tahith Chong的妈妈Izalda Chong敲定的中文名字。据@Jallo_Tang透露,Izalda的爷爷叫陈有,1940年代离开江门新会老家去了库拉索,然后跟当地女性结婚,生了6个孩子,其中第4个孩子叫陈富秀,也就是她的父亲,陈达毅的外公。

◎陈达毅的母亲Izalda Chong(左)

Izalda Chong不会说中文,外形上看是一名典型的加勒比黑人女性,四分之一中国血统的迹象微乎其微。

@Jallo_Tang还透露,几年前,Izalda Chong有意促成儿子获得代表中国队踢球的资格,但最终未能成功,因缺乏可信的能证明其是四代华裔的官方资料,转会籍手续无法完成。

2024年下半年,库拉索足协正在筹集一支史无前例的国家队第14次冲击世界杯,但他们当然也非常需要一位“本地人”。

对阵厄瓜多尔比赛前的下午,在堪萨斯城内一家酒店,库拉索教育/科技/文化/体育部长Sithree Van Heydoorn告诉我:“那几个月时间里,我给Tahith Chong打了无数电话,劝他考虑代表库拉索出战,我说这并不能给你提供更多收入或者别的,但这是一个为你的故土创造历史的机会,你整个家族都会为你骄傲。”

◎库拉索体育部长和林锐兴

Tahith Chong随库拉索打进了世界杯,并在三场小组赛里踢得很抢眼,水准确实远在现有中国球员之上。遗憾“官方资料无法证明Tahith Chong是四代华裔”。但这似乎有讲故事的空间。

如今岛上16万人口里将近6000华人,百分之九十来自广东江门,说的都是粤语,这里形成了一个全球罕见的“单一来源”华人社区。据岛上几位华人介绍,库拉索早期有很多姓Chong的人家,后面有一些人从国内来,会把姓改成Chong,是为了办身份“方便”,所以自己家族的真实姓氏,跟身份证信息可能不一样。

经营一家大型批发超市的库拉索华商联合总会会长林锐兴告诉我,他堂哥出生在库拉索,堂哥当然也姓林,但堂哥身份证上的姓是Chen(陈),而不是Lin。

陈达毅的曾外祖父是以什么身份上岛的已无法考究,当时还是民国三十六年。库拉索的华人组织第一次在岛上升起五星红旗已是200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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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据可查的库拉索第一个华人是台山人容儒柬,他本在加拿大修铁路,后来在1899年被遣返回中国的途中,船停靠库拉索时,他偷偷溜了下来。

当时的库拉索没有石油工业,谈不上有旅游业,是个贫瘠、沉寂、边缘的小岛,居民以黑人为主。一个中国人跑到这个地方谋生,相当于孤悬海外、亡命天涯。

容儒柬最初在洗衣店打工,攒到一些钱后回国娶妻生子,然后在上世纪20年代再次带家人远赴库拉索谋生。尽管他自己最终还是落叶归根,但更多江门乡亲相继奔赴库拉索,在故土和异乡之间来回穿梭、代代相传。

林锐兴说:“早期来库拉索的华人绝大部分是男丁,谋生嘛,女人很少的。有一些只能跟当地女人通婚,血统就慢慢混了,陈达毅祖辈就是这样。更多人还是选择挣到钱后回江门结婚生子,然后再回库拉索继续工作。”后面这种模式贯穿于林锐兴的家族传承中。

林锐兴的伯爷在上世纪20年代就到了库拉索谋生。他的爷爷30年代到了库拉索。他的大伯在1947年到了库拉索。他记得大伯跟自己说过,从香港坐了两个月的船到旧金山,再从旧金山飞库拉索。没错,库拉索当时已经有机场,因为1910年代荷兰壳牌公司在这里开设了炼油厂。林锐兴的父亲在1979年到了库拉索。他记得父亲说过,1979年库拉索的收入是香港的三倍,是大陆的三十倍。他自己在1991年到了库拉索。

这是一个典型的“父携其子,兄挈其弟,几于无家无之”的江门人前赴后继出海谋生的案例。

◎林锐兴和他的超市

1991年在深圳过海关的情景,他记得很清楚:“我19岁,跟我叔叔一起去。没有签证,是一张纸,叫入境纸,库拉索的亲戚寄回来的。我拿这张纸给海关看,海关看来看去,问我,库拉索在哪里啊?我就用世界地图指着告诉他在这里,但都看不清,我说是荷属安的列斯群岛里一个岛,他不信,就去问领导,然后说你们明天再来。我过关到了香港,香港海关的人又问你们去那边的岛仔,有钱去吗?你没钱的话,饿肚子怎么办,讲话都听不懂。”

“我从阿姆斯特丹转机飞到的时候是大半夜,我爸爸一个人在机场接我。后来他60多岁了就告老还乡回中国了,我就留在这边,一待就三十多年了。”

林锐兴最初在餐馆打工,然后自己开餐馆,再开杂货铺,最后开了批发市场。这家占地1200平方米的市场位于从机场到威廉斯塔德市区的路上,已经开了26年,有30多个员工。超市门口外墙有一幅巨大的珠江啤酒海外版广告。超市里面几乎全是中国货,以及华人在当地开垦农田种的各式中国蔬菜,包括西洋菜——6美元一斤,很贵,因为岛上淡水很贵,而西洋菜生长需要大量淡水,但广东人就是爱吃。

市场最靠里的位置是他的办公室,办公室墙上挂着很多照片,几乎都跟库拉索足球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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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锐兴来自新会区沙堆镇独联村,却在库拉索晋级世界杯的一刻亢奋不已。人生就是这么神奇。

2025年11月,库拉索在牙买加客场踢最后一场世界杯预选赛,打平就晋级。体育部长Van Heydoorn组织了300人飞客场助威,林锐兴是其中唯一一个华人(全世界范围内,华侨普遍对足球不那么感兴趣)。

◎林锐兴和科梅嫩西亚

那场比赛库拉索运气好,牙买加三次打中门框,没有进球。补时本来只有5分钟,主裁判活活补了11分钟,终于以0比0收场。林锐兴回忆:“裁判吹哨结束比赛,现场好墟撼。我从来没有过那么激动的时候,然后我冲进场跟球员们一起庆祝。库拉索能踢世界杯了,这简直太疯狂了。”

作为华商侨领,林锐兴一直跟当地政府部门保持紧密关系,某种程度上,看球是他的一种社交方式。不过55岁的林锐兴是真正喜欢足球,这个中学时期看电视迷上马拉多纳的人,此前已经连续去现场看了4届世界杯,等到第5届,终于有主队了。

办公室墙上的众多照片里,有一张他跟22岁的中场球员科梅嫩西亚的合照,是他在牙买加晋级时的现场拍的。科梅嫩西亚在美国休斯敦打进了库拉索在世界杯上的第一个进球,林锐兴在现场见证了。所以墙上这张合影他更喜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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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斯塔德的房子外墙五颜六色,很有热带海岛气息,不过飞机即将降落时,首先能看到靠海的岸边有很多头顶盖已经掀开、里面空落落的巨大的储油罐,看起来荒废了一些时日,很有破败感。

◎库拉索当地世界杯氛围

这本是委内瑞拉跟荷兰壳牌公司合作开在库拉索岛的一个大型炼油厂。委内瑞拉一度是整个拉美经济最好的国家,但近20年形势急转直下。

有中国企业来想购买这个油厂,他们花了四年时间驻扎在库拉索,跟有关方面进行了非常深入的谈判,几乎谈成,但最后美国说No。中资公司的几位代表驻扎的那四年,陈党健的房子正好租给了他们。

陈党健是库拉索五邑青年联合会现任会长,当地侨领之一。24年前,陈党健是第一个在库拉索岛升起五星红旗的人,当时他还是一家餐馆的跑腿伙计。

2002年,中华人民共和国还没有在库拉索设立正式外交机构,中国驻委内瑞拉大使馆跟五邑会馆建立联系,在岛上办了一个升旗仪式。五邑会馆副主席见他身材挺拔、面容英俊,就让他在仪式里当护旗、升旗手。

现已52岁的陈党健,手机里有一张不知道从哪里辗转得来的模糊的照片记录了这个时刻。他说当时几乎全岛的华人能来的都来了。

◎照片中间的是陈党健

从此之后,当地华人活动仪式中升的是五星红旗。

据当地华人介绍,库拉索最早的华人组织诞生于20世纪初,当时有不少客家人在荷兰壳牌公司的油轮上做服务工作。1945年,以客家人为主体的中华会馆成立,这是第一个有规模的华人组织,跟当时的国民党政府持续保持联系。1964年,江门人成立了四邑华侨公所(当时鹤山还没有并入江门,后来改名为五邑会馆)。一百年来,江门人通过亲戚、同乡关系不断赴库拉索谋生,最初的客家人群体则不见了踪迹。华人族群在变迁中日益壮大,跟中国故土的官方联系也比过往更紧密。

2013年,中华人民共和国设立了驻威廉斯塔德总领事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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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锐兴算是兜兜转转的库拉索第三代纯血华人,陈党健是第一代。

1999年,25岁的陈党健在父辈“老大留国内发展,老二可以出去闯闯”的建议下,决定去投奔在委内瑞拉第二大城市马拉开波开杂货铺的叔叔。库拉索是他此行中的中转点。恰好那年二月份新总统查韦斯上台,委内瑞拉突然收紧了海关,陈党健四月抵达库拉索时已经没办法入境委内瑞拉,只能滞留库等待。当时在机场接他的人正好是林锐兴。

陈党健说:“我只能去华人餐馆打工,边工作边看情况。我拿的是旅游纸,要先在库拉索办劳工证。”后来,委内瑞拉通货膨胀、货币贬值,经济下滑速度严重,他就不想再去委内瑞拉。

◎陈党健超市

陈党健的“创业”始于洗衣铺。有天他在店里跟一个已经熟络的老番(库拉索华人称老外为老番)喝酒,对方在喝多了的状态下答应把自己的洗衣店盘给他。第二天酒醒,他带上酒局上的见证人去让老番兑现,结果对方真的兑现了,他把对方的洗衣馆租下来,开始自己做老板。

在库拉索谋生的华人很少做律师、政府职员、医生等工作,多数都是开店做生意。洗衣店生意好,是基于库拉索当地人的传统:他们从来不自己清洗工作装、正装,一定要拿到洗衣店洗。“不开玩笑,他们很多人连内裤都拿到洗衣店洗,让店里把内裤熨烫得整整齐齐,我真的笑死了。多米尼加和海地的人不这样,但库拉索人就这样。”最忙的时候,洗衣铺要洗到天亮。

后来,陈党健把洗衣店盘给了从国内来的谋生表弟,自己开超市,规模越做越大。现在他和同来自江门的妻子在库拉索开了两家大型超市,Kenny’s Market是其中一家。这家超市共有17个员工,其中14个中国人,3个老番。

在库拉索,中国老板总喜欢从国内请中国员工,但成本不低。本地员工以及海地、委内瑞拉等国家来的打工人,月薪只有800、900美金,中国来的员工都在2000美金以上。过去这些年很多曾给林锐兴、陈党健打工的人,存够了钱,就自己开店做小老板,慢慢扎下根。不过陈党健说:“现在能请到人来就不容易。国内的年轻人已经不太愿意出来了,有时候真的要靠抢,还不一定抢得到。”

陈党健的儿子在库拉索出生,但孩子自三岁起就被送回到江门读书、生活。他说“我还是喜欢中国传统文化,所以想让他在国内读书,长大了再看他自己愿不愿意出来。”陈党健不确定自己和太太的未来在哪里。“两边的生活都习惯,但回江门养老可能性更大。”

◎陈党健在世界杯现场

但他对库拉索还是很有归属感。库拉索第一场比赛对德国,他跟朋友在威廉斯塔德的酒吧看直播,库拉索进球时,他过于兴奋,椅子一歪,整个人往后摔在地上,腰杆很长一段时间直不起来,失控之中舌头还咬破了,流了很多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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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拉索原始居民是印第安人,经过几百年殖民,如今岛上的主要人口是加勒比黑人,但总体而言是一个容纳了荷兰人、中国人、印度人及周边各国人口的移民社会。

还是岛上的老华人说,犹太人一度占据了威廉斯塔德城中心的各类商铺,但在以色列建国后他们大部分都离开库拉索返回“故土”,印度人替代了他们的角色,从义乌进口中国货在铺子里卖。

自炼油厂规模缩减后,旅游业已成库拉索的经济支柱,但华人目前涉足旅游业较少。

这些年,库拉索的年轻人在欧洲、美国读完书,多数都会留在当地工作生活,所以库拉索老龄化趋势明显,且人口总量持续需要外来人口作补充,中国人社群在库拉索岛影响力有持续扩大的趋势。

◎陈达毅在世界杯比赛中

岛上的第一运动其实是棒球,每个社区都有棒球场。美国职棒大联盟有5位现役库拉索球员,他们是库拉索孩子们的偶像。第一次打进世界杯当然会带动这里的足球发展,街上的狂热氛围展现了这一点。不过说实话,跟世界各地的华人一样,库拉索的华人普遍不太关心体育,小孩也以学业为重。中国人的文化基因太根深蒂固了。

当然,反过来说,华人也在不断的蔓延中强硬地向世界输出自己的文化,包括库拉索这样的“世界尽头”。

2014年,库拉索华商联合总会成立。2016年,库拉索华人妇女联合会成立。2018年,五邑青年联合会成立。这三个组织在威廉斯塔德的街头共用一个屋子做公共会址。进屋时首先看到的是一张乒乓球台,然后是四个大鼓,三头狮子和一条金色的龙——这条龙是广东侨联在2020年送给五邑青年联合会的。收到这条龙后,库拉索每年最大的嘉年华上,50年来第一次出现了舞龙舞狮的节目。如果说过往的库拉索华人都只是各自埋头干活,现在他们开始更有组织地呈现、传承自己的文化了。

当然,最大的民族文化舞台永远是世界杯。

美加墨世界杯1248名参赛球员里只有三个人是华裔,分别是陈达毅,以及荷兰队的五代华裔范戴克、新西兰队的二代华裔伊利亚·贾斯特。太少了。

还得等中国队打进世界杯,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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